“崖山之后无中华?贡氏四代跨越宋元乱世,守节投井、重建家园、执掌文衡、隐逸殉国,用孤灯与血泪诠释‘夷狄入主,礼乐不可废’的广陵大义。从秀野堂残壁到会稽山蕨薇,他们以文脉对抗铁骑,让华夏衣冠在灰烬中重生。”
一、宋元更替,西斋避乱
南宋末年,蒙元铁骑南下,江淮残破。宣城贡氏一族,自宋靖康南迁居宣城南湖以来,以武起家,主管南宋漕运,从三世承信郎之琳公起,渐弃武从文。时族中男丁多执役漕舟,往来苏浙,或戍守淮南江防。然元军势如破竹,崖山决战前数年,江南已陷动荡。襄阳守将吕文焕苦守六年后,于1273年降蒙,元军打开南宋大门。降将吕文焕带元军沿长江而下,攻打蕲州城。面对元军,守城文武皆降,唯蕲州学正贡师义独自投井身亡守节。在战乱己经遭遇重创的贡氏族人深知大势难挽,为避兵燹,身处外地的族人寻求自保,府中上下,溯流西迁至信州花园寺桥西斋(宋元时地名),暂得喘息。却不知千里外广东江门崖山海域,正上演着华夏衣冠最后的悲歌。

二、秀野孤灯照,南湖育虎豹
元至元十六年(1279年),崖山败绩,陆秀夫负帝投海,南宋覆亡。时局安定后,宣城贡氏六世祖贡士濬自西斋归返宣城故里。昔日烟火万家、楼阁相连南湖贡村,已成焦土瓦砾。唯村西一角残屋独存,旁有荒亭数座,似劫火留痕。士濬公抚壁长叹,遂定居于此,带领族人,开始了南湖贡村的重建。忆苏轼“独乐”诗意,取残屋题匾“秀野堂”——“秀野”二字,既是追慕东坡超然,亦暗喻乱世中守节自持、不与新朝同污之志。当时著名文人,时任信州教授戴表元所题《秀野堂记》如实记录了这一段历史。“接甍连居,衣冠栋宇,岁增日益,几无虚壤。德佑(南宋最后年号1275—1276)之儆,旧物罄尽,而最西一堂与园诸亭独完。”
此后十年,士濬公率弟兄子侄披荆斩棘,渐复宗祠宅第,聚族而居,复私塾,聘名师,教子弟。这段隐忍复业的岁月,恰似秀野堂前枯木逢春,为家族埋下复兴伏笔。

三、文衡漕运振家声,广陵大义元汉臣
崖山战后第十载(1289年),士濬公三子贡奎出仕,任池州齐山书院山长。此举非为攀附新朝,实为延续华夏道统——书院乃理学重镇,贡奎在此讲授朱程理学,以文化薪火对抗武力征服。此后三代,贡氏子弟竞逐功名,成为大元政权在江南依赖的主要地方世家大族。即使地位显赫,却始终恪守“仕元不仕蒙”的微妙界限。在元廷追封士濬公、应霆公郡侯、郡伯爵位时,均冠“广陵”二字,而非宛陵。除有南迁贡氏郡望所在之意外,也有贡氏对大节大义的坚守的隐情。贡奎在他人生顶峰时,诗作中却常怀汉李陵、徐孺子之节。不恋官场,告老还乡,筑“爱日亭”,建宜顺堂,与兄共同伺奉老母。
贡奎先后任翰林检讨,后掌儒学提举,前往江西宋末天下名士避居之地信州提举儒学。修《成宗皇帝实录》,被称大元巨擘,留《云林集》传世;
贡师道 著名史官,在元臣相脱脱高压之下、仍力争宋为华夏正统,方有《宋史》流传。但自己却被排挤下贬,到浙江地方任职,郁郁而终;
贡师泰 官至礼户两部尚书,赈民生,治驿路,平盐政。以经济之才,安民生治政风,时称“廉吏第一”,有《玩斋集》传世;
朝廷累封广陵侯伯爵,侯爵,然贡氏祠堂中“广陵”金匾下,供奉的仍是南宋忠烈武德大夫牌位,诗文、家谱中仍以南宋抗金名将韩招讨(韩世忠),抗元义士文山(文天祥)叠山(谢枋得)为楷模。
四代数百人效力元廷,看似“贰臣”,实则借权位保全汉文化命脉。正如贡奎在齐山书院中所言:“夷狄入主,礼乐不可废;庙堂有位,斯文犹在。”铅山《贡氏宗祠》楹联“百年典礼威仪盛,万代纲常日月明”也是贡氏对中华文脉传承的无言诏示。

四、红巾烈焰焚侯府,再无南湖䕫足族
元至正十二年(1352年),红巾军席卷江淮。昔日贡氏倾力修缮的南湖贡村,再遭战火吞噬。当战火延烧到平江路时,众将皆逃,唯有平江路(苏州)总管贡师泰率众独抗张士诚的起义军,最后寡不敌众,护印突围至淞江,改姓端木,号戾契子、喌喌翁隐居。至正二十二年,元秘书卿贡师泰拒好友大明第一文臣宋濂之请,仰药而亡,以一人之死,终结一朝之正气。其侄贡性之任福建理官,更名“贡悦”,隐居会稽。明太祖三征不起,赋诗云:“杜宇叫残孤馆梦,西风吹老故山薇。游丝落絮都成恨,社燕秋鸿各自飞”,贫病而终。贡村被起义军横扫后,族人四散,各自求生。从此名震宋元两朝的士大夫家族,著名文学家戴表元称之为“䕫足之族”的宣城贡氏辉煌一去不复返了。

反映贡氏家族历史的主要历史文献: 《贡氏家谱》宋元谱头,《贡氏三家集》,《贡西园集》,《西园先生遗训》
五、崖山之后有孤忠,广陵一族大义存
世人常叹“崖山之后无中华”,然观贡氏宋元两朝兴衰,可知文脉未尝断绝:
宋亡时,他们或守节身亡,或西迁避祸,以保存宗族血脉;
元兴时,他们掌文衡、主漕运,使儒学不绝、民生少瘁;
元亡明兴时,朝堂谏言,新朝当用新人,被朱元璋称“真故家子弟也”。大都拒征招,高蹈林泉,以隐守节。
从秀野堂的孤灯到广陵郡的侯爵,再到会稽山的蕨薇之食,贡氏家族用四代人诠释了何为“大义”——在朝代更迭的乱世,不降胡虏,不事二姓,在屈辱中坚守文明底线,在巨变中维系精神传承。
今江西铅山尚存贡氏宗祠和祖庭,祖庭朝门上不屈的门楣,祠堂石柱上的楹联,宣城南湖畔的贡字流觴台,皆向后世无言展示贡氏家族宋元时的起起伏伏。秀野堂基址早已湮没于荒草。唯族谱中一段小字,仍隐藏着八百年前家族坚守的广陵大义:
“呜呼,家祖南漪殉节于宋,尚书理官元亡亦亡,嗟嗟。司业夷齐之后,高风载飚。昔广陵之音未歇,而侍中之血复溅。帝尚夫,士死为其主故,父子异代各拥其报国之肠,三朝忠节祖孙相望。徒见之家承,野史而未阐其光。”
译文:
呜呼!我们的祖先南漪为宋朝殉节,尚书和理官随着元朝的灭亡而以身殉国,可叹啊!国子司业是伯夷、叔齐(喻指忠臣)的继承者,高洁的风骨随风飘扬。昔日像嵇康那样的刑场广陵散琴音还未停歇,而侍中(官职称谓)先祖的鲜血又再次飞溅。
曾为和尚的帝王知道吗?士人应为他的君主而死。父子两代身处不同的时代,各自怀有报效国家的热肠;跨越三个朝代的忠义气节,祖孙两代遥相辉映。只能在家谱看到这种家族的传承,在正史未见,野史未传,文字却不能完全阐述其光辉。
———本段是九世祖贡颖之(字友达)的祀文。他先被征招入大明国子监司业(副长官)。后入明朝开国元勋、韩国公李善长府专职教习附马。洪武二十三年(1390年)因胡惟庸案,李善长全家七十余口人被杀。颖之公也同时被诛杀,颖之公大义为主而死,换取了附马李祺和临安公主的流放。谱记由于怕被牵连,部分族人从此与宣城贡氏断了联系。

执笔:贡凯军
编排:贡小军

发表评论